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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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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歡

夕陽如胭脂潑灑,淅淅瀝瀝淌過聽雨軒雕花窗欞時,案上已擺了三四個空酒壇,壇口殘留的酒香混著碎瓷片的冷冽,在寂靜的室內彌散。這香氣本該醉人,此刻卻讓人覺得苦澀。

劉仁倚在雕花窗邊,望著商綰一一杯接一杯往口中灌酒,落日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她泛紅的臉頰上,映得那雙平日裏溫柔的眸子泛起水光。

酒液辛辣入喉,商綰一高聲喝道:"好一個薄情的男人!"

她將酒盞重重砸向桌面,鎏金紋飾撞出清脆聲響。想起白日裏玄袍領口那抹艷紅,心口泛起細密的刺痛,指尖顫抖著去夠酒壺,卻帶翻了整套茶盞。青瓷碎裂的脆響驚飛梁間燕雀,她望著滿地狼藉,忽然笑出聲來,笑聲裏裹著未落下的淚。

劉仁無奈地替她拾起酒壺,卻聽見女子嗚咽的哭聲:"我原以為他整日忙於政務,是我多心......可是,他竟然真的來這種地方,我們明明才剛剛在一起啊……"話音未落,淚水已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痕跡。

聽到這細碎的哭泣,劉仁不禁眉頭緊鎖,他最厭煩的便是看到有人為真心錯付撕心裂肺,仿佛讓他回想起父親臨終前含恨的眼淚。

"情愛本就是鏡花水月,若你從未動情,此刻又怎會如此狼狽。"他泠泠道,聲音帶著看透世事的冷漠。

商綰一卻突然攥住他的手腕,踉蹌著站起身:"不,你說得不對。"

柔軟的觸感瞬間蔓延開來,劉仁心中頓時一慌,像是被火燙到般想要抽回手,卻怎麽也甩不開。

“愛本無罪,負心者的過錯,不該由真心者來承擔。”只見女子倏然湊近他,"醉意染紅的臉頰近在咫尺,濕潤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,"就算他真負了我......我亦無悔曾捧出這顆真心。"

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擠出來的,帶著血淋淋的真誠。

劉仁不禁不自然地移開眼,起身欲離去,聲音卻有些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:“和你說不通。”

“不許走!”還未等他移動半步,商綰一便大力地將他拉了回去,“陪我再喝一杯……”

話音未落下,商綰一便支撐不住身體,暈暈乎乎地癱倒在了劉仁肩膀上。

同一時刻,劉仁忽覺心跳漏了一拍。這種噶不覺太過陌生,讓他一時不知所措。他自詡心如玄鐵,閱盡世間情愛皆如過眼雲煙,此刻卻被這一句醉話攪亂了心緒。

他望著女子鬢邊歪斜的珍珠步搖,忽然想起他初見她的那日——她亦是戴著這支步搖,在觀賞畫展的人群中頗顯流光溢彩。

原以為她只是萬千閨秀中最尋常的一朵,卻不知這朵嬌花竟藏著燎原烈火。

女子溫熱勻稱的呼吸灑落在他肩頭,他竟就這樣靜靜地凝了半晌,直至肩膀傳來一陣酸麻,方才回過神,叫劉璃將她送回府上。

————

同一輪彎月懸在辰璟王府上空,月光將文書房的窗欞切割成冷硬的幾何圖案。

裴昀之捏著狼毫的手突然收緊,宣紙上暈開一團墨漬。案頭奏折堆積如山,可他滿腦子都是商綰一那刺耳的話語,還有她轉身時裙擺揚起的弧度。

"醉仙樓的酒,當真比王府的茶好喝?"他自嘲地笑了笑,墨硯裏的殘墨被夜風掀起漣漪。燭火突然劇烈搖晃,映得墻上的影子扭曲變形,恍若他此刻翻湧的心緒。

自言自語間,裴昀之竟覺得自己頗像個癡男怨夫。原來自己已經變得如此患得患失了嗎?

"殿下,王妃喝醉了,是劉璃劉畫師送她回來的。"這時,門外傳來衛澤的聲音。

裴昀之猛地起身,幾乎是撞開房門沖到了前廳。

只見商綰一靠在劉璃身上,發間步搖歪斜,裙擺上沾著酒漬,嘴裏還嘟囔著什麽。

見她這副模樣,裴昀之心口猛地抽痛,自責之情湧上來,連忙上前扶住她:"怎麽喝成這樣?"

商綰一擡頭,朦朧醉眼裏映出他焦急的面容,突然紅了眼眶,伸手去推他,可手上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,反倒像是撫摸:"你走開......我不想見到你......"

劉璃福了福身,無奈道:"殿下,今日綰一心中不快,便多飲了幾杯。不過殿下放心,我兄長與綰一之間,什麽也沒有。“

說完,還意味深長地看了裴昀之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說“你好自為之”。

裴昀之頓了頓,喉結微動,聲音喑啞低沈:“我知道了,多謝你,送她回來。“

劉璃輕笑著搖搖頭,便告辭而去。

待劉璃離去,裴昀之將人抱回臥房,小心翼翼地為她褪去鞋襪。

商綰一卻緊緊攥著他的衣襟不松手,眼淚浸濕了玄色繡紋:"你是不是喜歡上別人了......"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聽得裴昀之心中一緊。

"你誤會了。"裴昀之坐在床邊,輕輕將她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,"我是去醉仙樓抓商遠楷,之前沒告訴你,是怕你擔心。"

裴昀之的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,商綰一卻偏過頭去,睫毛上還凝著淚珠:"我才不信你的鬼話,你是個大騙子……."淚水再次奪眶而出,浸濕了枕巾。

裴昀之將人摟入懷中:"是我不好,讓你受委屈了。"說著,他低頭吻去她眼角淚痕,鹹澀的味道讓他心頭更痛。

他擲地有聲道:“我說過,我心皎皎,只懸一輪孤月,我裴昀之,只屬於商綰一一人。”

商綰一在他懷中漸漸平靜下來,酒意也消了幾分。她想起自己白日裏的失態,又覺得有些難為情:"我也有錯,我不該和你賭氣,和劉仁喝酒。."

"傻瓜,你若是不吃醋,我才要擔心呢。"他收緊手臂,溫柔道,"往後有什麽事,我們一同商量,莫要再一個人憋在心裏了。"

商綰一輕輕"嗯"了一聲,靠在他肩頭:"我只是害怕......害怕失去你。"

"不會的,"裴昀之抱緊她,"我們不會再分離了。"

雕花窗外,夜風吹過合歡樹,將纏綿私語揉碎在月光落下的滿地銀輝裏,夜晚變得格外溫柔。

————

被裴昀之這麽一逮,商遠楷總算是老實了幾天,直到這日,他聲稱有要事相告,來辰璟王府找商綰一與裴昀之一敘。

自穿越過來後,商遠楷這個二弟雖是庶子,卻仗著父親與老太太重男輕女,被溺愛得無法無天,處處都愛壓商綰一這個大姐姐一頭,商綰一在家的一個多月裏沒少受他的氣。

二人如此不和,這次會面,商綰一早早便做好了心理準備——盡量避免爭執,但若實在無法,大吵一架也不是不行。

可令她意外的是,短短數月,這商遠楷當真像變了個人。

只見少年一身月白直裰下擺分毫不亂,連腰間那枚慣常歪掛的鎏金香囊都端端正正。

從踏入王府的一刻,商遠楷便恪守禮儀,一言一行皆對自己和裴昀之畢恭畢敬,與記憶中那副趾高氣昂,橫眉豎眼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
“聽說之前醉仙樓的事,令姐姐和姐夫之間生了些誤會,是遠楷的錯,還望姐姐姐夫莫要怪罪。”商遠楷滿臉的愧疚,拱手道。

“無妨,我與你姐姐早就和好了,你不必為此自責。”裴昀之虛扶一把,眉頭輕攏,“不過……醉仙樓這樣的地方,二公子斷斷不可再去了。”

聞言,商遠楷連忙點了點頭,說道:“遠楷今日前來,正是為了此事。其實前段時間,我前往醉仙樓並非是尋歡作樂,而是……

去會見了一位大人物。”

聞言,商綰一與裴昀之相視一眼,問道:“是誰?”

“那人正是揚州鹽商陸家的嫡長子陸明川,專營錢莊票號生意,最幾年以扶植民間巧匠為名,為不少像商家這樣的工匠家族註資。一個月前,陸明川便主動找到了我,這些日子為避人眼目,便選在醉仙樓的聽雨軒內商議註資之事。”

註資……

商綰一與裴昀之再次對視,二人眸色裏皆閃過一絲狐疑。

古往今來,註資這種事聽起來十分有誘惑力,可暗藏風險也不容小覷。況且,這位陸家嫡子,他們聞所未聞,又為何忽然願意扶植商府?

帶著疑惑,裴昀之沈下聲音,嚴肅道:“註資並非兒戲,這段日子你可打探清楚陸家的底細?還有註資的條件,分成,投資款來源等等,都是需要確認萬無一失的,否則,商家便是萬劫不覆。”

“自從上次因我個人疏忽為商家賠了本,我便懂得分寸,”商遠楷自責地垂下眸,認真道,“這些日子我已專門調查過了陸家。”

說完,他便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,遞給商綰一與裴昀之。

翻開冊子,只見泛黃的紙張上記錄著陸家的基本信息,從發展歷程,歷輩祖先,到為其他工匠家族提供註資的案例,詳盡細致,清晰可見。

裴昀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,他望了望商遠楷:“這些都是你自己整理的?”

商遠楷點點頭。

“你能如此用心,實屬不易,之前倒是我們小瞧了你。”裴昀之有些動容道。

“此事你可與父親商量過?”商綰一問道。

“提過一嘴,”商遠楷規矩答道,“父親近日也在留意陸家的消息,再加上我的打探,應該靠譜。”

裴昀之沈吟片刻,說道:“這些日子本王也會派人探查,等確保此事萬全,再與他合作也不遲。”

“多謝姐夫。”商遠楷眉宇間透出幾分喜悅,拱手言謝後,又寒暄了幾句,便告辭離去。

望著商遠楷遠去的背影,商綰一眉頭久久未能舒展,眼底透著不安。

裴昀之看出女子的憂慮,輕輕摟過她肩頭,柔聲道:“我瞧著商遠楷這孩子,也沒有那般一無是處,有些事讓他歷練歷練也好。別擔心,我一定盡快查清陸家的底細。”

商綰一眸色裏的緊張略微消散,她低聲道:“我知道,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道理,只是不知為何,心裏總是惴惴不安,慌得很。”

“最近太累了,又要忙畫院的事,還要準備畫賽。”裴昀之眼中閃過一絲心疼,將商綰一摁坐在了一旁的軟榻上。

商綰一倚著榻枕,自然地將纖細修長的雙腿搭在裴昀之腿上,雙目微闔,盡顯慵懶之態。

再過三個月,便是一年一度的澄觀畫賽,此賽面向澄觀畫院所有畫徒以上級別畫師,要求參賽畫師於三個月內繪制一幅五尺長三尺寬的畫作,題材不限。

三個月後,便由皇上親自判決,選出前三名皆可得聖上賞賜,而冠軍還可獲禦賜稱號。

比如去年,在畫賽中獲勝的沈淵,便得了‘畫聖’的稱號,這也是沈淵德高望重的原因之一。

而商綰一報名,並非為了賞賜與封號,她看重的是此賽規則中常常被人忽視的一條——

奪冠者,日後不局限於澄觀,可自辦民間畫院。

雖說在澄觀這數月,商綰一受益匪淺,也很珍惜這裏的一草一木,只是她心中有更廣闊的天地,她不願那些喜愛丹青卻欠缺天賦者受制於嚴苛的考試,她願天下有夢者,皆可得償所願。

心下想時,雙腿忽地傳來一陣酥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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